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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喜欢旅行。旅行太多,人会渐渐变得无情。

在旅途中认识了新的朋友,相伴几日,同行一段,情谊的建立,几乎不耗丝毫气力。分别的时候,也会依依不舍,互留联系方式,约定下次一起出游,或者登门造访。可此后真正有往来的,却非常少。所谓的往来,也不过是平日里的几句寒暄,生辰或节日的简单问候。彼时应景而生的情感,也许还盘桓在心里,却怎么也捻不出一个头柄,接着往下续。各有各的世界,微薄的接壤,无法承受此后漫长时间的啃噬。

最终还是断了联系,很久之后想起,道别时的话,犹在耳边,那般信誓旦旦,难道都是假的吗?而我会一直记得无法兑现的承诺,它们令我感到羞耻。

后来,每当与那些旅途中的朋友道别,我总是很难过。说的是再见,心里却知道,也许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。这样想着,便忍不住再去看他一眼,脑中全是善良的念头,世界是残酷的,人心却仍能清澈见底。

如果总在旅行,不断与人相识又告别,慢慢变成习惯。人生的格局被切割成一个个狭短的回合,来不及期待,也不用对情谊做任何努力,就自然地滑入下一个篇章。这样的人,在我看来是无情的。
当然,总在旅行的人,他们有丰富的见识,平和的心性,通常很迷人。我喜欢与他们交谈,听他们说旅行中的见闻,内心却始终有戒备,不愿意交付太多感情。

如果去旅行,也不应当为此做过多规划,太强的目的性会消减旅行的乐趣。专程去看一处风景,不管多美,还是会失望。真实的事物总有缺憾,怎么也敌不过在头脑中的想象。

也没有在旅行中拍照的习惯。"摄影既是一种确证经历的方式,同时也是一种否定经历的方式。"苏珊·桑塔格也曾这样说过。拍下的旅行照片,很久之后将会对记忆造成一种限制和干扰。旅行的意义,于我而言,不在于当时看到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。而是这些对内心产生的影响--要过很长的时间,才能慢慢显露出来。所以,每次旅行之后,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,便是遗忘,越快越好。唯有忘了,才能再现。

有时候是会这样:走在北方浓雾低沉的大街上,抬头看见矗立在立交桥后面、外形有些滑稽的大型建筑,不知怎么忽然想起热带公园里的一棵雨树,想起树下蓬松的落叶上,那只死去的松鼠。用树枝挖了小坑,铺上一层干草,将它埋进去。竟是很怀念,松鼠冰凉的脊背。又有一次,前夜喝了酒,早晨醒来昏昏沉沉,撩开窗帘,白日汹涌,恍惚看见一个被宽檐帽遮住脸的少女,帽子上系着一条刺眼的猩红色丝巾,花枝太满,几乎从丝缎上伸出来。她紧闭双唇,一直在流汗,却不肯摘下帽子--我不记得是从哪里见到她的。常常如此,从不相干的事物中,看到了从前的某次旅行。

那是非常奇妙的,让你忍不住张开怀抱,像是在拥抱一个多年前的情人。你并不想把他占为己有,你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曾经属于你,但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记起了他的好,所有的好。那种温暖,让你蜷缩在过去某个时间里,不想出来。

也许是把旅行视作情人的缘故,对它我始终抱有宁缺勿滥的态度。

这些年,许多次出远门,却始终没有给自己买一只好的皮箱,是因为害怕从此喜欢上旅行,喜欢上迁徒。这一喜欢,也许会是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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